国子监地下废卷库。

这里不属于长安城明面上的任何一百零八坊。

它像个生了毒疮的盲肠,藏在藏书阁下方最阴暗的角落里。

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墨汁发酵的臭味,以及挥之不去的血腥味。

郑元和走到入口处。

两盏摇晃的火盆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像张牙舞爪的厉鬼。

两个袒胸露背、满脸横肉的守卫拦住了去路。

“站住。懂不懂规矩?腰牌呢?没腰牌,掏过路费。”

左边的守卫手里转着一把带血的解腕尖刀,像在看一头剥光了洗净的肥羊。

郑元和面无表情地把手伸进怀里。

摸索了半天。

掏出一小串用草绳串着的铜钱。

“三十文。”

他把铜钱抛在旁边破破烂烂的桌子上。

哗啦。

声音脆生生的,但在黑市里显得特别寒酸。

空气安静了整整三秒。

随后,爆发出一阵掀翻屋顶的哄笑。

“三十文?哈哈哈哈!你当这里是平康坊最下等的暗窑子呢?”

右边的守卫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一脚踹翻了桌子。

“白面书生,老子今天教教你规矩。废卷库的门槛,是一百贯起步。三十文,连买老子刀上的铁锈都不够!”

解腕尖刀“唰”地一声拔了出来,刀背拍在郑元和的脸颊上。

冰冷刺骨。

锋利的刀刃距离他的大动脉只有不到半寸。

郑元和没动。

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
视网膜上的SWOT分析面板正在疯狂运转。

劣势:没钱,没武器,没体力,一碰就碎。

优势:绝对的数据信息降维。

他无视了脸上的刀背,径直往前迈了一步。

刀背在脸颊上擦出一道红印,但守卫并没有真的砍下去——因为这个书生的眼神太镇定了,镇定得反常。

越过火盆,他看到了里面的景象。

这是个极其粗糙的下马威。

一间用铁栅栏隔开的暗室里。

一个穿着红衣、妖娆得像条毒蛇的女人,正端坐在太师椅上。

冷霜红。

残墨会的掌柜。

她面前跪着一个鼻青脸肿的掮客,双手被死死按在木桩上。

“做假账,贪了我三十贯钱。”冷霜红手里拿着一把锉刀,慢条斯理地修剪着染着丹蔻的指甲,“规矩就是规矩。一贯钱,一根指头。三十贯……把他两只手剁了,再砍两条腿,凑个数。”

话音刚落,旁边的打手手起刀落。

“啊——!”

一根血淋淋的手指飞了半米高,落在火盆边,发出一股烤肉的焦臭。

这就是丛林。

这就是用来震慑郑元和这只“白面肥羊”的恐怖气场。

守卫的刀再次逼到了郑元和的脖子上。

“看来你是真想留在这里当花肥了。”

“四百二十贯。”

郑元和突然开口。

声音不大,但在这个充斥着惨叫的暗室里,清晰得像是一把锤子敲在铜钟上。

冷霜红修指甲的动作一顿。

“什么?”

郑元和无视脖子上的刀锋,目光直视着铁栅栏里的冷霜红。

“我说,这个掮客做的假账,根本不是三十贯。而是四百二十贯。”

五秒钟。

仅仅五秒钟,郑元和在扫过地上散落的账页时,心算出了真实数额。

空气再次凝固。

冷霜红眯起狭长的凤眼,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个穷酸书生。

“胡说八道!砍了他!”守卫头子感觉到了一丝不安,举刀就砍。

“等等。”冷霜红抬起手。

她款款走到铁栅栏前,隔着柱子盯着郑元和。

“接着说。”

郑元和冷笑一声,脑海中关于食堂后勤数据的推演图瞬间展开。

“这几个月,长安城连下暴雨,纸张受潮的报损率提高了三倍。”郑元和竖起三根手指,语速快得像连珠炮,“按常理,废纸回炉的损耗增加,你们给国子监的回扣就得减少。但账面上,每个月雷打不动的一百五十贯,一文没少。这就意味着,钱是从别的地方挪来填坑的。”

“他把倒卖权贵废卷的现钱贪了,为了平账,又用残墨会的备用金,以‘受潮损毁重新采购’的名义,高息放贷给了西市的波斯商人。”

郑元和指着地上被砍了指头的掮客。

“三成利。波斯商人拿着钱去炒香料,结果香料船在海上沉了,资金链断裂。这四百二十贯的窟窿,被他用两份阴阳合同巧妙地盖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。”

冷霜红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。

郑元和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。

“怎么,冷掌柜这双识人断物的慧眼,平时只用来修指甲了吗?连这种最基础的资金池断层都看不出来?”

死寂。

死一般的寂静。

地上的掮客忘记了惨叫,冷汗像瀑布一样流下来。

守卫们的刀更是像烫手山芋一样,不知道该收还是该砍。

精准刺穿灰产死穴。

这就是数据的威慑力。

冷霜红深吸了一口气,脸上的妖娆瞬间褪去,换上了一副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
“放他进来。”

雅间里。

火盆里的木炭发出剥啄的轻响。

冷霜红给郑元和倒了一杯茶,茶香四溢,但掩盖不住屋子里的墨臭味。

“郑元和,外舍学子。”冷霜红坐在他对面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“一个连三十文钱都拿得勉勉强强的穷酸书生,懂盘账,懂放贷,甚至还敢单枪匹马闯我的废卷库。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
郑元和没有去碰那杯茶。

他直接往后一靠,双腿交叠,摆出了一个极其放松,甚至有些跋扈的姿态。

“冷掌柜,在这里谈公道太穷酸,我们只谈风投和买卖。”

他抛弃了所有书生该有的孔孟之礼。

用最纯粹的市井黑话和商业逻辑,瞬间拉平了双方的气场。

冷霜红愣了一下。

她见过无数权贵子弟在她面前摆谱,也见过无数穷酸书生在她面前战战兢兢。

但她从来没见过一个人,能把穷和嚣张结合得这么自然。

“买卖?”冷霜红咯咯笑了起来,“你拿什么跟我做买卖?你的命吗?不好意思,我不收这玩意儿,占地方,还容易招来京兆府的苍蝇。”

她拿起一根玉簪,把玩着。

“我要权贵历年科举的废卷底单。”

郑元和懒得跟她绕弯子。

冷霜红的动作戛然而止。玉簪掉在桌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她深深地看了郑元和一眼,然后转身走到墙角,打开了一个黑色的铁皮箱子。

里面,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落满灰尘的卷宗。

“这些,就是你要的东西。里面有卢冲堂弟的,也有其他几家公子的。每一份,都是他们抄袭、找枪手、买通考官的铁证。”

冷霜红拿起一份,在手里掂了掂,拍掉上面的灰尘。

“但是,郑公子,这可是要命的买卖。你想要,行。”

她伸出五根手指,丹蔻在火光下闪着妖异的红。

“五千贯。现钱。少一个大子儿,我就把它们全塞进火盆里当柴烧。我冷霜红,不见兔子不撒鹰。没现钱,你连这箱子的边都别想碰。”

五千贯。

大唐普通百姓一家十口,干一辈子也攒不下五十贯。

郑元和兜里只有三十文。

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
“我没钱。”郑元和理直气壮,甚至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。

冷霜红脸色一沉:“你耍我?”

“但我有风投对赌。”

郑元和倾身向前,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,眼神变得极具侵略性。

“风投对赌?好新鲜的词。听着像是在平康坊里空手套花魁。”冷霜红冷笑,手指扣住了解腕尖刀的刀柄。

“比那高级点。”

郑元和淡淡地说:“李敬业一旦因为科举舞弊倒台,他名下的产业、国子监后勤的油水,甚至他掌控的黑市份额,都会出现至少半个月的真空期。谁能提前掌握消息,谁就能在京兆府查抄之前,把这些无主之物低价吞并。”

“只要你把底单给我,我就是那个提供消息的内部人。我保证在三个月内,让这些利润改头换面,合法地流进残墨会的口袋。”

郑元和敲了敲桌子,声音沉稳有力。

“这笔附带收益,保底是五万贯。”

冷霜红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
五万贯。

这个数字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她的贪欲上。

“用五千贯的现款买一份随时可能引火烧身的废纸,还是用这份废纸,去赌一个利润十倍的商业蓝海。冷掌柜,你既然开黑市,就该知道,利润超过百分之三百,就值得把命押上去。”

冷霜红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
久到火盆里的木炭都烧成了灰烬。

“郑公子,你是个疯子。”

她缓缓吐出一口气,从抽屉底端拿出一本泛着霉味的账册,猛地砸在桌上。

“但我也不是个善男信女。既然你要玩风投,那就验验资。”

那是一本陈年高利贷死账。

冷霜红一把将那把解腕尖刀从桌案上拔出,笃地一声插在账本旁边。

刀锋闪着寒光。

“解开它。解得开,底单你拿走。解不开,留下你两只手,当抵押。”